摄影从其诞生之日起,就与都市的发展与变化过程具有一种宿命的关系。2005年广州“城市·重视”国际摄影双年展,就“城市”这个话题,展开一场充分的视觉探讨。
此次在城市化进程迅猛发展的珠江三角洲,举办一个“重新审视城市和着力关注城市”的主题性展览,直接让广州这个中国的城市摄影重镇,成为直面主题的现场。展览分为四个单元,包括来自法国和以色列等国的5个特别展览、15位国际摄影师的个展、38位中国摄影师的个展。长期致力于城市摄影研究和实践的顾铮、法国摄影评论家阿兰·朱利安、安哥担任此次摄影展的主策展人。
中国摄影缺少现代主义的洗礼
《第一财经日报》:这次展出的主题是城市,你也曾出过一本《城市表情》。城市,这是你在摄影中最关注的一个方向吗?
顾铮:城市是我最关注的题材,摄影天然就是一种都市的表现媒介。我不反对一些摄影师去边寨或异国他乡采风,寻找灵感,但那只是一种暂时的新鲜感。如果能在长期生活的城市中找到新鲜视角,在麻木和熟悉中能寻找到灵感和惊喜,那是更高的一种修养。
《第一财经日报》:现今中国正处于一个急剧城市化的进程中,中国的城市摄影在摄影艺术中占有什么样的地位?二三十年前,城市摄影也占有同样的地位吗?
顾铮:目前,城市摄影逐渐呈多元状态。但关注城市化进程的中国摄影师还不够多,对城市摄影可以开拓的潜能现在还认识不足。“乡土中国”系列摄影展影响很大,其实,城市呈现出来的形态比“乡土中国”更丰富、更真实、更细节、矛盾更尖锐,更值得我们关注。
20年前,中国基本没有城市摄影,主要就是风光摄影和新闻摄影两类,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,城市化进程的启动,一些有思想的摄影师开始感觉到城市化带来的压力和动力。北京、上海与广州等地成了中国都市摄影的策源地。随着“乡土中国”摄影运动出现、85美术新潮运动兴起,“北河盟”、“人人影会”、“厦门4个1”、北京“裂变”群体摄影民间组织的出现,开始有严肃的摄影师自觉地关注城市。遗憾的是,中国经历的摄影历程太短,中国摄影缺少现代主义的洗礼,在摄影史上出现了断裂,许多艺术家从来没有对摄影本体有一个真正的了解,就急着进入现代主义,对摄影进行颠覆。其实纯粹摄影是一种必经阶段,我们的摄影师经历的这一阶段太短了。
《第一财经日报》:20世纪80年代的城市摄影,与今天的城市摄影,在摄影语言上有没有什么变化?
顾铮:当年拍摄用的都是一种纯粹摄影手法,而现在的城市摄影已有了足够多的可能性,摄影语言丰富多了。今天,我们已经开始考察摄影如何与城市展开对话,不管是虚构还是纪实,是见证还是表现,都对城市有了较丰富的阐释。像这次展览中的刑丹文的《都市演绎》把自己摆到了楼盘中自拍,虽是导演行为,却产生一种穿透力的真相;翁奋的《骑墙》系列摆拍,就有很强的行为艺术的意识;张新民的《农村包围城市》,用的是纪实手法……这些,既可称为摄影艺术,也可称为美术摄影和架上摄影。在后现代艺术中,后现代摄影与后现代美术之间,艺术样式的界线其实已经相当模糊。格哈特·里希特甚至说“照片是最完美的绘画”。
摄影和多种门类艺术的结合,是对摄影艺术表现能力的开拓和发展。这次双年展就没有拘泥于摄影本身,而是视野更开阔。
关于城市的视觉文献
《第一财经日报》:重读20年前中国的安哥等第一批城市摄影师的作品,他们的作品是否过时?
顾铮:只要以个人的视角、个人的生命体验出发,进行观察和把握,就不会过时。比如,张新民坚持拍摄了13年的农民进城,见证了“农村包围城市”这一历史进程,他的努力,成为一种视觉文献,永不过时。这是一种个体与城市的对话,我希望这样的纪实摄影更多一些。
摄影家不必以一统的意识形态标准或传统的伦理价值,来决定自己的主题与表现手法。从政府宣传画册中,看不出城市的变迁。比起以前,现在的城市摄影产生了一种意识的变化,更多地突出孤独感和疏离感。
《第一财经日报》:纪实摄影与观念摄影,你更偏爱哪一类?
顾铮:不管是纪实摄影还是观念摄影,都需要有自己的视角和立场,并没有哪一种更强。当然,这也需要有相当的艺术表达力和艺术把握力。摄影可以超越语言,艺术家只需要用摄影本身去获得观众认同,用作品去表达自己所思所见,让观众读懂。
事实上,纪实摄影与观念摄影也不是截然分开。比如,罗永进的《杭州新民居》就搜罗拍摄了大量杭州的房子,专门考察了杭州房子中巴洛克式的叠床架屋的荒诞。这种格式化的拍摄手法,是一种观念摄影,但也饱含了纪实元素。同时,纪实摄影语言中也必须体现了观念。
《第一财经日报》:城市拍摄中经常会出现一些没有人物出现的景象,这种空镜头的意义何在?与风光摄影中的空镜头作用一样吗?
顾铮:这次双年展有一个单元就叫做“景观的意义”。就是把城市作为一种景观,一种凝视。上世纪30年代,本雅明提出“光学无意识”,因为照相机的镜头能表现比人眼更丰富更客观的内涵。城市景观中虽然没有人的出现,但整个场景都是作为人的产物,即使是空镜头,也仍然处处体现了人的存在,是有意识的。完全可以把城市作为一种社会风景来观察。
杜尚就说,风光摄影只是视网膜的艺术。单纯的风光片,虽然拍摄也很辛苦,却不具社会性,不能产生社会意义。
《第一财经日报》:一幅作品,你如何判断它是关注底层、是表现真实,还是猎奇、矫情、迎合?
顾铮:作一个准确的判断并不容易,不能单听摄影师的表白,同时,还要结合作品的流通和展示途径来判断。比如,上海就有一个艺术展找了200名民工来参加开幕式,甚至还邀请一位民工来剪彩,我就很反对这种伪善和标榜;同样,广州去年的一个摄影展找了一批民工来参加,我也提出反对意见。这些活动其实只是把民工作为活体颜料,这就是艺术家和商人联手对民工进行的“戏弄”。
中国元素不代表中国特色
《第一财经日报》:现在老百姓人手一台数码,还有许多LOMO迷、宝丽来迷,你觉得这些,对摄影艺术的整体水平是一种促进,还是一种稀释、一种反作用力?
顾铮:我不是摄影艺术至上者,对于摄影的大众化也并不觉得可怕。可以因势利导,在各方面开拓摄影更多的可能性。这也让摄影师思考摄影的未来走向何方。
《第一财经日报》:和外国的城市摄影比起来,你觉得中国的城市摄影与他们有何不同?摄影语言或内涵上看到一种中国特色吗?
顾铮:从这次双年展看来,中国摄影师和外国摄影师的水准,已无高下之分。至于中国特色,现在还看不到,也尚未到此阶段。而且,这种所谓的中国特色通常就一些刻意制造的中国符号,很牵强,没有更好。至于摄影语言的中国特色,目前也看不出来。摄影本身就是一种国际化的艺术语言。
《第一财经日报》:中国现在有无出现以城市划分的流派?
顾铮:势力和流派并不一样。即使在中国南方,已经成为一种群体了,他们也只是有相似的追求而走到一起,还未形成流派。城市的摄影,现在还很难说有鲜明的某个城市的流派特征,摄影作品虽然拍摄的是一时、一地,但所表现的,往往是一种普遍性的生存状态,是其他城市、其他国家、全人类所共有的生存状态,而不仅仅是某个城市的特例。没有什么“中国特色”或者“海派”之分。
《第一财经日报》:在中国,哪座城市被拍摄、被表现得最充分?
顾铮:在我的感觉中,纽约、东京就很适合摄影。相对中国其他的城市而言,上海具有更强的城市感。但上海本身的肌理还不丰富,没有历史,摄影感还有欠缺,不过只需要20年,就会更好。其实,上海还没有充分被照相机表达,只有作为明信片上的上海、作为殖民地乡愁的上海被大家注意到了。城市本身就不可能被完整地表达的,有魅力的城市都是千面怪人,都有多个侧面,充满生命力,不断生长、蔓延、滋生、繁衍、生生不息,甚至死亡,就是不可能准确地、静止地表达。
城市化程度越高,城市艺术的可能性、空间性越大,因为压迫越大,反作用力也越大。
顾铮:2005年广州国际摄影展双年展主策展人,上海复旦大学教授,摄影批评家。
本文转载自《北京青年报》